【刊物文章系列】信息傳遞與聖經默示的觀念

本文刊自漢語聖經協會《讀經與譯經》20066

信息傳遞的連貫性

近代研究經文傳遞的鑑別學[1],最核心的問題是忽略經文在最終文本中的連貫性,以及語義之間的緊密聯繫。甚麼是連貫性?那是指一些連續或重複的元素,不管是口述或筆錄,在同一段經文出現,目的是連接語篇的意義關係。語篇是用文字記錄下來的一段語言,目的是分析或描寫。“連貫性”則屬語篇中較深層的連結關係,不單包括表達手法上的人為構造,也涉及認知過程(cognitive process)[2]所產生可以令人理解的語篇。“銜接”則屬較表層的結構關係,可以透過語法和詞彙等來顯示表層結構的連貫。[3] 簡單來說,連貫性是指語篇與語境的關係;銜接則指語篇內部結構的連接關係。連貫性是從較整體的角度來看,連貫性的語篇多具有銜接的元素,相反,有銜接元素的,未必等如連貫性。[4]

連貫性之所以重要,就在於對語篇所起的作用。連貫性是整合語篇信息的主要元素,產生一致性,避免零碎散亂,使人不易理解。不論是以口述還是筆錄形式傳遞信息,都不大可能欠缺連貫性。[5] 原因在於發送者(sender)把信息透過說話或文字傳遞予接收者(receiver)時,必定期望對方準確掌握信息,即是說,發送者的目的是希望所傳遞的意思與接收者所接收到的信息是相符的。[6] 若出現差距,表示傳遞的過程發生問題。

信息傳遞行為的理論

在信息傳遞的過程中,發送者處於較主動的位置,掌握着信息的傳遞方法和步驟。信息傳遞不可能在“真空”的狀態中進行,必然牽涉傳接雙方的具體情景和文化處境。發送者每嘗試表達某些意念,會先在腦袋裏發展一些觀念,然後構成信息,跟着才選擇傳遞信息的媒介。不過,信息傳遞的重點不在於連貫性,而在於信息內容,連貫性可說是副產品,有效地把信息顯示出來。[7] 接收者收到信息後,內容所呈現的連貫性就幫助他理解內容。

朗格(Gary Long)則認為,信息傳遞的過程取決於發送者和接收者主位的(emic)和非位的(etic)活動。主位是表面上的結構;非位則是想像中或概念中的結構,是深層和語義上的結構。[8] 查特曼(Seymour Chatman )指出,發送者在傳遞信息之前會啟動兩個步驟。[9] 先是發送者擁有一個全盤的想法和感情,內容屬人類共通的性情,[10] 查特曼稱為“內容的實體”(the substance of content)。那是獨立於語言之外,內存於思想和感情的概念。跟著進入第二個步驟,即發展抽象的結構,稱為“內容的形式”(the form of content )。“實體”相對於“形式”,到了這階段,特定的語言加在相同的實體上,這過程一方面進行所謂“編碼”(encoding),另一方面,發送者已在有意無意間建立了信息的連貫性。

例如一個女子的腦海出現“玫瑰花”這意念,與其他人一樣,感到高興,渴望得到,這就是“內容的實體”了。她要把腦海裏的概念傳遞,便要找尋適當的字眼來表達,這便是“內容的形式”。結果,她選取了“我想要一支玫瑰花”,而不用“我要一支玫瑰花”。明顯地,“想”在這裏帶有期盼的意味,沒有命令或吩咐的意思。加上語調和表情,便能表達她所要表達的意念。

日常生活中,我們不斷進行這種信息傳遞的活動,例如對別人說話或是聆聽別人說話,便要啟動這種理解和闡釋的步驟。不論圖象、語言或文字,甚至表情、手勢等,都可作為表達信息的媒介,[11] 這些都是一些表意的符號。透過這些符號,我們可以清楚表達自己的意念,傳遞信息,與別人溝通,使對方明白自己的意念。

因此,信息傳遞就是指信息的發送者和接收者之間所建立的傳遞信號系統和接收信息的過程,那是透過一種雙方明白的系統,讓信息由一方傳送至另一方。當中的流程如下:

信息發送者要表達他心裏的意念,讓接收者明白。信息接收者是發送者的傳遞對象,可以是一個人,也可以是一群特定的人。雙方以代碼作為傳遞的媒介,代碼可以是任何一種符號系統,包括說話、圖畫、文字,甚至是手勢或表情。所謂編碼,就是將信息轉換成一套符號,是發送者的工夫。進行編碼,發送者就必須選擇傳遞信息的方法,並且透過語義(如概念)、語法(如詞、短語)和音位(如音素、音節)等體系化成語言形式表達出來。

解碼則屬接收者的工夫,那是嘗試理解代碼意義的過程。若代碼是說話,聽者必須將語段存入短期的記憶裏,將說話分解成不同部分和語言單位,並且識別說話的意思。若是圖象,則看該象徵符號所表達的意思。若是文字,方式和程序則不同,除了字義本身,還有字與字之間的所構成的意思,再探求整體的意思。

因此,在傳遞信息的過程中,有幾點值得注意:第一,發送者和接收者要有近似的背景,例如用🚹和 🚺兩個符號來分辨男女,就必須有“穿着裙子便是女子”的背景觀念才能明白。第二,雙方明白和理解同一套代碼。以上兩點都影響着編碼和解碼的工夫。第三,要有連貫性,這是信息傳遞其中最重要的因素。連貫性使傳遞的過程順暢,幫助接收者接收發送者的信息,否則,信息有可能被誤解和難以接收。

默示的觀念

我們所謂默示的觀念,其實可能也牽涉這種信息傳遞的過程。神作為信息發送者,以代碼作為傳遞信息的媒介,使接收者明白祂的心意。代碼可以包括不同類型的東西,可以是說話、[12]異象[13] 或觀念等。信息接收者要將這些符號進行解碼,理解當中的意思,這便完成了神對人默示的傳遞步驟。當人要將這些說話和信息傳遞開去,原本是信息接收者,現在變成信息發送者,不論是口述還是筆錄,是重複發送者把信息傳給接收者的步驟了。[14]

毋容置疑,聖經是神的話語。不過,最終都是由人用文字記錄下來。我們不宜把聖經過度「神化」,否則會把默示看為可以超越一切「常理」。我們清楚知道,默示涉及一連串過程,包括神對經文中的人物所揭示的心意,到執筆把經文記述下來的人。要知道,神對人說話,那個人並不一定是寫下經文的人。例如阿摩司,若阿摩司書不是全部由他本人所寫,那就必經一些步驟。首先,神先向阿摩司默示祂的心意(這裡沒分辨啟示與默示),然後又默示執筆的作者,重述一次對阿摩司所說的話。然後,那人才筆錄下來。單就筆錄這最後一個步驟來說,既涉及語言(神的「默示」方法之一),又牽涉文字(「筆錄」的過程),很難避免,人要參與其中。那人一方面要理解從神而來的說話,另一方面又要選取合適的文字來表達這些意義。如此,語言和文字的限制自然出現,作者(或編修者)理解神所默示的說話,不會超越該說話本身的意思,也同時會遵守所選用的文字所帶來的限制。因此,語言學成為近代釋經的一條出路,把經文放在適當的位置上來理解。

黃天相

伯特利神學院

編按:本文摘錄自本會即將出版、由黃天相博士所著:《通情達理—從語言學進路看舊約經文的連貫性》,該書就是從信息傳遞的理論入手,涵蓋近代語言學有關句法分析、語義分析和語用分析三種研究方向,驗證舊約經文即使經過口述和文字傳遞的模式,會出現一致的連貫性。


[1] 這些鑑別學的共通點,就是以歷史發展的歷時性角度(diachronic view)來研究經文的發展,例如威爾浩生(Julius Wellhausen)的來源鑑別學、袞克爾(Hermann Gunkel)的形式鑑別學、馮拉德(Gerhard von Rad)及諾馬丁(Martin Noth)的傳統歷史鑑別學和蔡爾茲(Brevard S. Childs)的正典鑑別學等。

[2]  “認知過程”是指說話或筆錄的人意識到他所運用的語言規範,就是某一個字詞所代表的意思,並且也知道在這種理解方法下所表達的規則和規則所隱含的原則。這包括兩部分,第一是語法規範,第二是語義規範(有時還包括語音規範,例如會避免用“西施死時四十四”等語音近似的句子),兩者要結合成為合理的語言單位,例如,“死我了”是違反了語法(應是“我死了”);另外,“我對人所作的各樣善事,真是罄竹難書”,是違反了語義,因“罄竹難書”是負面的描述。這些細小單位所構成的句子,形成段落,最後便形成整體性的規範。

[3] 銜接可以從最小的單位開始,刻意或不經意表達。例如“小明唱歌”、“小明跳舞”,連接起來就是“小明唱歌,他也跳舞”,這裏的代名詞“他”和副詞“也”便成了兩句句子簡單的銜接元素。

[4] 例如“小明買了一個蛋糕回家,那蛋糕有很多水果。水果十分美味,對身體有益。身體要靠水分才能維持,有健康的身體才是最重要的”。句子之間有銜接的元素,可是整體來說卻沒有連貫性。

[5] 參T. Givon, “Coherence in Text vs. Coherence in Mind,” in Coherence in Spontaneous Text, ed. Morton Ann Gernsbacher and T. Givon (Philadelphia: John Benjamins, 1995), 59-116 。雖然口述和文字傳遞的篇章都有不一樣的連貫程度,不過,接收者有能力比較和判斷哪一個語篇比較有連貫性。

[6] Kenneth L. Pike, Linguistic Concepts: An Introduction to Tagmemics (Lincoln and London: University of Nebraska, 1982), 127. 

[7] Givon, “Coherence in Text vs. Coherence in Mind,” 60.

[8] 這兩字的觀念來自Pike,“主位”(emic)取自phonemics 的後半部分,特徵是可以區別於其他語言單位的最小單位,這些語言單位包含固定性的特質。“非位”(etic)取自phonetic 的後綴,指無區別作用的一個單位,包含可變性的特徵,可以出現變異的形式。即是說,主位在音位學來說是音位、在形態學來說是語素、在語法學來說是法位。主位在語法學來說是封閉系統中有區別性的形式單位,非位則是指能直接觀察到的無區別性的物質表現形式。主位分析會考慮各個單位之間的功能關係,非位分析則很少考慮這些物質形式於語言分析的功能。例如分析語調,主位分析在具體語言中有區別意義功能的語調模式的特徵。非位則分析語段中各種語調變化的特徵,不會考慮變化於語言系統的功能,不管這些變化在語言中是否表達不同的意義。

[9] Seymour Chatman, Story and Discourse: Narrative Structure in Fiction and Film (Ithaca and London: Cornell University Press, 1978), 23. 

[10] 例如遇上悲慘的事會難過,遇到快樂的事會感到歡暢等。過程當中不會產生一些超乎常理的感覺,例如“今早小明遇到車禍,把雙腳弄斷了,他感到快樂得很,輕奮的心情至今仍未平復。”單憑這件事所引發的感受,是超乎常理,異於常人的。即使表達出來,也會令人費解。

[11]這便是心理學家所劃分的言語信息傳遞(verbal communication)和非言語信息傳遞(non-verbal communication )了。

[12] 先知文學常出現這句話:“耶和華的話臨到我,說…”這裏不是證明這是否實況,還是先知文學的慣常表達手法,總之這是先知常有的“感覺”。先知做出一些象徵性的行動(symbolic actions),就是透過令人感希奇的行為,帶出宗教的教訓,表達從神而來的吩咐,例如以賽亞露體赤腳行走(賽二十1-5)、耶利米買瓦瓶(耶十九1-14)、以西結的剃髮(結五1-17)等。

[13] 但以理書常見異象帶出信息。其他先知書也不乏異象,例如阿摩司書(摩七)、耶利米書(耶二11-18)、以西結書(結一)。

[14] 人對默示有不同的理解,於是產生不同的理論,最極端的是默寫論(dictation theory),指神說出一字一句,人像默書般寫下來。另一個極端則把聖經看為人的著作,沒有任何神的默示。兩個極端都不大被認同。於是,在兩個極端之間不同的位置,便發展出其他理論,其中一個是全然默示論(plenary verbal inspiration theory),屬於中間路線,指神在過程中掌握書寫的控制權,不過在字裏行間,容許人有點自由選擇用詞,這觀念與默寫論較接近。另外是有限默示論(limited inspiration theory),認為是神給人意念,人用自己的文字表達出來,這觀念與默寫論的距離較遠。這裏不排除一個事實:各段經文有不同的做法,即是說,不同理論可能適用於聖經某些段落,表示聖經不是由單一默示理論組合而成。不過筆者的推論根據是:聖經由文字組成,故此不論是書寫還是對內容的理解,應該受着文字所規範,即使是由神而來的默示,也似乎不應超越文字規範的常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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