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刊物文章系列】人在做;神在看:論該隱的發怒事件

本文刊登在伯特利神學院院訊2014年12月。

引言:

我們常說自己是屬神的人,也願意為神付出一切,可是當遇到不如意的時候,就會質疑神既說愛我們,為甚麼又使我們面對生活的不同難處呢?該隱的事件(創四1-7)正好讓願意奉獻給神的人,作為重要的寫照。

內容:

(一)人的體會

(1)得到神賜福並不代表甚麼(四1-2)

故事開始指出亞當夏娃被神逐出伊甸園後,同房懷孕生了該隱。夏娃覺得是「耶和華使她得了一個男子」(קָנִיתִי אִישׁ אֶת־יְהוָה),直譯是「我與耶和華一起獲得一個男子」。介詞(אֵת)也可理解為「靠著」(代上二18;伯二十六4)、「附近」(王下九27)或「旁邊」(出三十三21),因此這裡可以理解為「靠著耶和華,我得了一個男兒」,或是「在耶和華附近〔或旁邊〕,我獲得一個男兒」。前者是較易的理解,後者則是指夏娃被逐出伊甸園後的感受,神仍在她的旁邊賜下兒子。後來她又得到另一兒子亞伯。

亞伯是牧羊,反映是畜牧業的生活,「牧養羊群」是列祖的工作(創四十七3)。[1]牧羊的目的是為了製造毛衣服、遮擋風雨,提供奶和奶類食物。該隱則是「耕種土地的人」,反映是農業生活,是亞當在伊甸園的工作(創二15),亞當被神逐出伊甸園後仍是耕種(創三23),成為後來以色列人的生活模式(亞十三5)。可是神賜福給亞當和夏娃的兩個兒子,後來卻起了紛爭。

(2)為神付代價並不代表甚麼(四3-4ab)

事件的起因在於該隱和亞伯帶來不同的供物獻給神,「該隱帶了土地的果子來(מִפְּרִי הָאֲדָמָהi),作為供物獻給耶和華」(四3b),「供物」(מִנְחָה)一詞有不同意思,可以理解作素祭(出三十9,四十29;利二1-16),也泛指獻祭用的祭牲(撒上二17),或是解作「禮物」。「供物」的作用有兩個:(一)用作致敬、尊崇的作用,可以對神(詩九十六8;代上十六29;賽四十三23)或對人(創三十二14;士三17;撒上十27),若是對神的話,是指與獻祭有關。若是對人,可以藉此尋求對方提供幫助(創四十三11;王下八8)。(二)維繫關係,對象是人或國家(王下二十12;詩七十二10),有進貢的意思(撒下八2、6;王上五1;何十6)。重要的是,神不是用人對祂的「供物」來維持關係,例如以賽亞書一章13節指出「你們不要再獻虛浮的供物」,神看重的是人對祂的尊敬。其他先知也分別教導由於人的惡,神不會接受人的祭祀或供物(摩五22;瑪一10、13,二13),甚至要被除滅(瑪二12)。即是說,人的罪孽不能單靠獻祭解決(撒上三14),而是要從罪惡中轉回。

該隱的問題是甚麼呢?他把「供物獻給耶和華」(מִנְחָה לַיהוָה),在其他地方相同的表達是指以素祭為供物(利二1;結四十六14),素祭是指獻穀物或麵粉(結四十六1-15),利未記二章14節指出獻素祭也可用上初熟之物,卻指新的禾穗子。可是該隱獻的是地裡的出產,直譯作「土地的果子」(פְּרִי הָאֲדָמָה),可泛指是「土產」(瑪三11),因此該隱獻上的物品並不符合素祭的要求。若果該隱的目的不是獻素祭,而只是作奉獻之用,申命記二十六10就有「初熟土地的果子」(רֵאשִׁית פְּרִי הָאֲדָמָה)作奉獻的教導。這樣的奉獻初熟之物到被擄歸回後也沒有改變(尼十35、37,十二44,十三31)。由於該隱的供物沒有指明「初熟」,因此猶太傳統就認為該隱不是獻上最好的初熟果子(《主要米大示.創世記》Genesis Rabbah xxii:5),並不符合奉獻的要求。

這樣就能對比亞伯獻上羊群「頭生」的做法,神在出埃及之後吩咐以色列人獻上頭生(出十三2),把一切頭生的公牲畜獻給耶和華為祭(出十三15),並且清楚指出要求:「你牛羊頭生的,也要這樣;七天當跟著母,第八天要歸給我」(出二十二30)。[2]後來利未人則取代了以色列人的頭生(民三12,八16),並且利未人的牲畜代替以色列所有頭生的牲畜(民三41)。以色列人已不用把長子分別出來,但是仍可把牲畜的頭生奉獻給神(申十二6、17)。

若是普通百姓獻祭,祭牲是不用頭生的,若是用作奉獻,則要獻上頭生連同其他收成的十分之一,作為供物給神(申十四22-23)。那頭生是要分別為聖,歸給神,與親人在神面前吃(申十五19-20)。因此這裡未必單是指獻祭,也可以反映著奉獻作供物的觀念,起碼亞伯奉獻頭生是達到應有的要求。

此外,亞伯不單獻頭生,還連同祭牲的脂油。這情況後來只適用祭司和利未人,祭物是來自百姓對他們的奉獻,是他們「當得之物」(民十八8-20),他們不能把所有都據為己有。他們要把頭生獻上,把脂油焚燒,肉則歸給祭司(民十八17),獻祭理論上是先獻上脂油才能取肉(撒上二16),若是這樣的話,神看到的不是祭物本身,而是亞伯對自己身份的確認。嚴格來說,那時人未能吃肉(創九3),亞伯是否殺牲獻祭是反映著後期的獻祭觀念。[3]

因此,該隱和亞伯分別之處,在於是否按神的心意而行,若是單是獻祭,雖然是沒有要求獻上頭生或初熟之物,但是要的是穀物,不是任由該隱獻上他所喜歡的土產。若是指奉獻作供物,這代表亞伯獻上符合神心意頭生供物,該隱卻沒有獻上初熟的土產了!

(3)心情不快並不代表甚麼(四4c-5)

神看上了亞伯的祭物,意思只是「看」、[4] 「注視」或「注意」,[5] 這動詞未必有喜好價值的取向。伊甸園是神給人選擇遵行祂吩咐的權利,神也有權利去選擇人所給祂的供物。

「對於該隱和他的供物,神沒有注視」(四5a),原因沒有清楚交代。可是結果卻引起該隱兩個反應:第一是「大大的發怒」(四5b),句式(חרה+לְ)除了解作「發怒」(拿四4、9),也可是理解作「憂愁」(撒上十五11;撒下六8;代上十三11),兩者都是指人不明白神做法的反應。第二個反應是變了臉色,意思應該是「頭垂下來」或「臉〔色〕沉下來」(וַיִּפְּלוּ פָּנָיו),顯出該隱的不快而變了臉色。

(二)神的反應(四6-7)

「耶和華對該隱說:你為甚麼發怒呢」(四6b)?神主動問該隱,這代表神趕逐亞當出伊甸園(亞當?),並不是要與人斷絕關係,原因有四:(1)這裡仍用「耶和華」的名字;(2)神主動向該隱提問和勸告;(3)神使夏娃生該隱;(4)後來該隱受到懲罰後仍得到保護的記號。因此,神趕人出伊甸園只是擔心他們吃了生命樹的果子永遠不死,人要過著增加勞苦的生活已是離開伊甸園的後果,並不代表神與他們沒有關係。

神跟著問「你的頭為甚麼垂下來」或「你的臉〔色〕為甚麼沉下來」。神不注視該隱的供物,卻是留意該隱本人的反應。[6] 神解釋「你若行得好,豈不蒙悅納」(הֲלוֹא אִם־תֵּיטִיב שְׂאֵת)(四7),這句產生較大的問題,[7]「好」的動詞詞幹可理解「行善」,意思正與「行惡」相反(利五4;耶四22,十三23)。這裡應理解作「你若〔行得〕好,豈不會抬起〔頭〕?」

相反,「你若〔行得〕不好,罪就是在門口的躺臥者/潛伏者」(四7b)。[8] 這裡是第一次出現「罪」的觀念,也帶出人與罪的關係,人若是做「不好」,「罪」就躺臥在「門口」,明顯是比喻作「入口」,罪就能隨時能夠進入人的裡面。這代表就算亞當犯罪後,人是有自主決定道德的能力,也有自由抉擇的能力。這就是人是否遵行神的吩咐與神的關係。神在這裡指出該隱的問題,不是供物恰當與否的問題,而是他獻上供物的動機和心態問題,只要求神一定要回應他所期望的反應。

結果是「它(罪)的渴望是向著你」或「對你只有它〔罪〕的渴望」(四7c),這表達與創世記三章16節的女人對男人的關係的一樣,罪沒有「侵略」人的能力,只像女人對男人一樣是被動的,同樣想表達人是有抉擇能力。

最後神的吩咐是「你卻要管轄它!」「戀慕……管轄」在創世記三章16節的句式是平行的,情況好像男子管轄女子一樣,決定權在於人那裡,這也能配合神藉這說話要求該隱不要進一步行動,否則惡(罪?)就會出現。即是說,他的憤怒反應是「不好」,未致於是「罪」,若不及時制止,罪就會出現了。正如女子看見果子受吸引(創三6),本身是「不好」,但不制止,手摘下吃了就是罪了。

總結:

人的問題不是不願意為神付出,而是只按自己的喜好奉獻給神,完全不理會神的要求,這樣的付出是徒然的。加上我們為神付出卻期望自己所想的回報,這是滿足自己多於滿足神,結果只能進一步把自己引入罪的困境中,該隱的表現正是我們事奉神的人最好的警惕。不是神不理會我們,而是人不理會神的要求下所造成的問題。


[1] 雅各(創三十36)、約瑟(創三十七2)、摩西(出三1)和大衛(撒上十六22,十七34)等人都從事牧羊的工作。

[2] 利二十七26也有相同的要求。

[3] 後來該隱的後裔土八該隱是打造「各樣銅鐵利器」的人(創四22),明顯是反映最少是鐵器時代的背景。

[4] 用法參賽十七7-8,三十二3,那裡與「看」(ראה)平行,明顯是兩者的意思近似。

[5] 如詩一一九117的「時常『看重』你的律例」。

[6] 拿四4、9也有相同的觀念。

[7] 《他勒目.論聖日》Yoma 52b列舉了五處產生困難的經文,這句是其中之一。

[8] 《和》「罪就伏在門前」在原文的文法上是不通的,因為「罪」是陰性字,而「伏」卻是陽性分詞,兩者的詞性不配合,故此,只好把這分詞作名詞用(substantival participle),理解「罪就是在門口的躺臥者∕潛伏者」。

黃天相

3-3-2021

5 Comments

  1. 看見經文反映有兩處地方不同時代的背景。因而,是否可以這樣理解:神學教訓是來自編修者的筆下,經文出現的情節是編修者編修的素材?研經的重點放在,發掘編修者帶給讀者的神學教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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